明鏡網

2017年2月5日 星期日

贺延光:搞摄影,照相机是最不重要的

中国摄影记者没什麽可得意的:我们都有意无意地都参加了造神。这个时代按快门成了最简单的事,而什麽时候按成了最复杂的事。我对摄影还有热情,是因为我觉得很多该拍的东西还没有拍到。有了数码相机,拍出好照片更难了……


贺延光与美国华人社团“时光文艺摄影沙龙”的爱好者交流。(萧燕摄)



《明镜月刊》记者 季高 整理


中国着名摄影家贺延光讲起话来不紧不慢,却时时冒出思想火花,留下很多乍听出人意外、细想切中肯綮的语录。例如,他说:“如果你是一名摄影记者,照相机是最不重要的。”“这个时代按快门成了最简单的事,而什麽时候按成了最复杂的事。”“我对摄影还有热情,是因为我觉得很多该拍的东西还没有拍到。”“有了数码相机,拍出好照片更难了。”“中国摄影记者没什麽可得意的:我们都有意无意地都参加了造神。”……

这位从事新闻摄影40个春秋的旗帜性人物,即便已经退休,也一直不忘“不为历史留下空白”的初衷。岁月将他淬炼得成熟、沉稳,但是与他接触,人们却能感受到他心中一直葆有一股内敛的激情——或许与他三十多年来是在一个青年报刊任职所受的陶冶有关?也能感受到他炽热的人文关怀。

2016年8月2日晚上,贺延光应邀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华人社团“时光文艺摄影沙龙”座谈。《明镜月刊》记者季高列席,并根据录音整理其讲话内容,未经本人审阅。

四五运动突然想到拍照片

今天我谈谈我多年从事新闻摄影的感受。欢迎大家随时提出问题、随时打断,咱们就是交流嘛。

摄影现在在国内很热——全世界都没有中国这麽热。因为大家有钱了,可以买得起照相机了。

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台旧照相机,不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就是把它当一个玩具。文革开始的时候我15岁,走南闯北,大串联,北到哈尔滨,南到井冈山、韶山,到处跑。在青岛海边,曾经看到海洋学院搭起台子开批斗大会,批斗当时的市委书记张敬焘。但是我就是看热闹,虽然带了照相机,就没想到照张相。照相机干什麽用?就是“到此一游”用——到井冈山一游,来一张;到韶山一游,来一张。我在黑龙江插队五年,照相机也没发挥作用,现在我非常後悔啊!回京之後,又回到黑龙江,把照相机也带去了,同事朋友,拿了一支冲锋枪,跑到雪地里,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就那样拍了几张照片。


什麽时候照相机发挥了点作用呢?我回北京以後赶上了1976年。清明节,人们悼念周恩来,那个时候我们天天到天安门广场,投身人山人海。看到此情此景,忽然想到:我该拍两张照片吧,太激动人心了!这时候我才想到了我的照相机,还借了一台照相机。有的照片是偷偷拍,为什麽呢?便衣很多,拍了就跑,拍的时候朋友互相掩护……不知是拍了三个还是五个胶卷。

但是几天以後就变成“反革命事件”了!然後就是层层清查。我因为拍照片,组织我们工厂的人去天安门,都是公开的——我那时候还是被作为“接班人”培养的,老中青三结合,我是“青”,是工厂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一个年轻干部,又开会,又发言,又唱反调,又带着人到天安门广场去,写诗、拍照……结果就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了!北京市的前四把手都批示,就抓了。抓之前,我把胶卷东藏西藏,本来就不多,交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留的那部分抄家已经全都抄走了。当然不到年底“四人帮”就粉碎了嘛,抓你是对的,放你也是对的,不许乱说乱动——你乱说乱动,就还得抓回来。当着我的面,把审讯材料、家里抄到的那些,点火烧了。我不敢说话呀!

就这麽稀里糊涂地,我的镜头就对准社会了。1976年,我拍天安门事件是情不自禁,有感而发。那个时候,我的摄影技术,可以说除了能拍个人影,什麽都不行。天安门事件平反之前,我成了一个新闻人物,做了七十多场报告——因为给我们这个案子平反的时候,天安门事件还没有平反呢,可能上面那些实践派也有意通过这些事例,撬动天安门事件的平反,所以到处都请我们。那个时候,中国青年报摄影部老主任洪克到我的工厂采访我,采访完了之後我就给他看了我在工厂拍的一些照片,都是工人加机器,不生动,我请老师指点指点。洪克就问我,你想当个摄影记者吗?我说,什麽意思?他说我们《中国青年报》十月份就要复刊。我说我太想当啦!天安门事件平反前後,照片对整个社会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比如说,当时专业记者不能到天安门广场去拍照片,业余爱好者冒死拍了一些照片。《中国青年报》为天安门事件平反的照片,就是王文澜拍的——都是当时的业余作者,後来都走上专业岗位了。


贺延光在交流当天,在宾州阿米什人地区观光时拍照,大家说:摄影家拍的就是不一样

光环褪掉当记者

那个时候,当《人民的悼念》摄影展览在北京开幕,人们奔走相告。我就在现场,非常感动,没有想到,这些反映“四五运动”的照片在社会上引起那麽大的反响和轰动,人头攒动啊!因为几百万人都参与了天安门事件,後来很多人都挨整、受牵连,这个事件平反了,有这麽一个展览,大家可想而知。《人民的悼念》这个展览对我走上专业岗位,可以说起了非常大的影响。我对洪克说我当然愿意当摄影记者,非常愿意!洪克想了想,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至今念念不忘:他说你要想好,你要是当了摄影记者,你就当不了官了。他为什麽这样说呢?因为当时我是一个新闻人物,已经被内定成了共青团十大的代表嘛,那是1978年10月。

但是摄影记者这件事报上去後没有消息。後来我才知道,中国青年报社党组讨论的时候,说贺延光这个人不错,但是,咱们这个庙太小啦,一个前途似锦的团中央委员,能来当个摄影记者?就把我给撂下了。

这样我被调到北京团市委机关,干了一年多。我实在觉得没有意思。《北京青年报》要复刊,它归北京团市委管,我要求去当摄影记者。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会照相,大家一块儿出去玩的合影啊等等都是我拍的。说贺延光是会照相,我那个新闻人物的光环已经褪了一年多了,这时候要求去当摄影记者,就很容易实现了我的愿望。

但我其实不懂摄影。拍个纪念照可以,但当了正式的摄影记者,不能蒙事啊。我就到一些报社求教老摄影记者,还每个星期有一天跑到人民大学听“蹭课”。老师在台阶教室讲新闻摄影,我骑个车就去了,往那儿一坐,谁也不认识我,都以为我是另外哪个班的。就是那个时候我认识的萧燕——他那时已经是校报的了,而我是一个蒙事的。(众笑)

两年以後有个机会,中国青年报社有个老同志退休,那个时候《中国青年报》是如日中天,发行量300万份,思想解放的胆子也大,我就要求去《中国青年报》,我的光环已经褪掉了嘛,很快就去了,一干就干到了退休。


贺延光(右)在普林斯顿大学校园看到一群从中国前来参观美国大学的孩子,条件反射地举起了相机。(高伐林摄)


走了弯路,好在很短

我刚开始当摄影记者,也是走过弯路的。摄影在中国几十年中,就是要求要为政治服务,为政党服务。我们回过头来看,弄虚作假从延安时期的照片就开始了。但是那个时候我们不懂这些个东西。放暑假了,上级来说,“贺延光,拍张暑期生活的照片”,我就答应说“好”,在桌上画个“草图”,琢磨一下这个主题怎麽表现,然後拿着照相机,到胡同里找几个小朋友:你站这里,他站那里,“笑一笑,笑一笑”……当时照片就是这麽拍的!

好在,我这个弯路走得不长,很短一段,赶上了改革开放。摄影界也打开了窗户,开始看到外国的照片,开始看到外国记者拍中国的照片,开始对照我们自己想问题了。(《照相机是最不重要的——与美国摄影者座谈发言》连载1,《《明镜月刊》第84期)


小档案:贺延光


中国着名摄影家贺延光。(高伐林摄)

贺延光,出生於1951年1月30日,陕西渭南人。高级记者,着名摄影家,四月影会重要成员。1968年赴黑龙江兵团插队,1981年为北京青年报记者,1983年为中国青年报摄影记者,1985年至2005年任中国青年报摄影部主任。後为中国青年报图片总监,中国新闻摄影学会副会长。1986年度全国十佳新闻摄影记者,先後七次在中国最高新闻奖评中获奖。


小档案:时光文艺摄影沙龙

时光文艺摄影沙龙,是2009年由居住在美国大费城地区的旅美华人摄影爱好者倡议组建的一个非盈利文化团体,通过组织拍摄、展览、讲座和聚会等形式,进行交流切磋。会员已达150多人。

他们在华夏中文学校等多个中文学校举办了多次摄影讲座;还配合附近社团的活动,提供摄影、摄像服务。为融入美国主流社会,弘扬中国文化,促进族裔和谐,他们与宾州切斯特郡艺术协会(Chester County Art Associate)合作,举办《中国龙年根源摄影展》等多种展览;并作爲主办单位之一,举办美国费城和中国天津“双城摄影展”。
 
网友热搜: 中国摄影家贺延光时光文艺摄影沙龙四五运动天安门事件中国青年报

0 意見: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