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鏡網

2017年3月28日 星期二

辱母殺人案,又一次法治勝利?

China Sitzung Zentralkomitee 12.11.2013 (Reuters)

一樁辱母殺人案引發網民憤怒。時評人長平認為,如果不被准許的憤怒得不到表達,那麼這類「法治的勝利」將一再重演。

假如,一群流氓闖入你的家中,當著你的面,用"極端手段"污辱你的母親,請問你該怎麼辦?這幾天,中國網民面臨這樣的考題。事情緣起於山東一樁 "辱母殺人案"。22歲的青年於歡,眼睜睜看著11個有黑社會背景的追債人員對其母親進行長達一個小時的極端凌辱後,情急之下操刀殺人,造成1死3傷,被法官判處無期徒刑。


據稱是主審法官的張某在判案之餘,也加入了網民的討論。他的回答是:第一時間拿出手機錄像取證,相信法律自有公道。問題是,這位法官明明知道,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

親屬報警,警察來了之後,只說了一句:"要賬可以,但是不能動手打人。"便要離開,於歡情緒激動試圖攔住警察,但遭到追債人員阻止,混亂間於歡從桌子上抓起一把水果刀亂刺,方才趕走了凌辱者。傷者之一杜志浩自行開車到醫院治療,並和醫生發生爭執,終因失血過多死亡。

由此可以看出,於歡是多麼相信法律,也多麼渴望法律的援助。甚至可以說,他太相信法律了。在更多私力救濟的時代,故事應該是這樣的:眼見母親遭受凌辱,於歡立即怒而操刀,以命相博。結局有幾種可能:凌辱者見勢不妙,溜之大吉;凌辱者仗著人多勢眾,殺了於歡;於歡狂砍多名凌辱者,甚至將其全部殺光,遁入江湖。

警察的不作為,並沒有讓於歡醒悟,他束手就擒,等待法律的公正裁決,然而法官認為"不存在防衛的緊迫性",判他無期徒刑。

中國一再宣稱依法治國,《人民警察法》也明確規定,警察有維護社會治安秩序,制止危害社會治安秩序行為的職責。但是網民從於歡案中看到的現實是:當發現沒有法律的時候,他拿起了刀;當他拿起了刀,法律又回來了。

這不僅僅是對一起個案的嘲諷,想想那些成千上萬、經年累月的上訪者,他們如何相信法律和政府最終會給他們公正,又如何一次又一次被維穩,被收容審查,被勞動教養,被判刑,被扔進精神病院,我們就會知道,它描述的是一種普遍的現象。

犯我中華與污辱你媽

按說,中國人不缺乏這樣的教育:當祖國母親遭受凌辱的時候,甚至還只是想像中的威脅,我們應該熱血灌頂,怒髮衝冠;不能前往殺敵,也要砸爛和敵人有關的超市;不能打著用中國製造產品的敵人,也要打到用敵人製造產品的自己人;相信法律,拍照留下證據?廢話!國際法庭的判決,不接受,不承認,不執行!

有些"心胸狹隘"的網民想不明白:為什麼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辱你媽者,"不存在防衛的緊迫性"?為什麼當你的祖國母親受辱的時候,它們說你的反抗是愛國;當你的親生母親受辱的時候,它們又說你的反抗是犯罪?

他們似乎不明白,抹殺個體人權,正是"愛國主義教育"的前提。在一個憲政民主、法治健全、新聞自由、人權普及的國家,民粹動員要困難得多。

被准許的憤怒

網民的憤怒得到了回應: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已受理於歡的上訴,最高人民檢察院也已派員赴山東閱卷並聽取山東省檢察機關匯報,對案件事實、證據進行全面審查。3月26日下午,山東省人民檢察院透過官方微博表示,"對社會公眾關注的於歡的行為是屬於正當防衛、防衛過當還是故意傷害等,將依法予以審查認定。成立由反瀆、公訴等相關部門人員組成的調查組,對媒體反映的警察在此案執法過程中存在的失職瀆職行為等問題,依法調查處理。"

如果網絡憤怒最終還於歡以公正,網民功莫大焉。不過,我不得不指出,此類事件之所以能夠刷屏,蓋因它是被准許的憤怒。我並不是說,這樣的憤怒沒有意義。我也不想說,網民們不應該充分考慮自己的安全,有選擇地憤怒。但是,我們應該明白,這樣的憤怒一再重演--遠有孫志剛案,鄧玉嬌案,近有雷洋案,正因為它是被准許的憤怒。

這個問題有討論之必要,是因為每當這樣的事件發生的時候,總有網民說,孫志剛、鄧玉嬌、雷洋、於歡又不反黨叛國,不勾結西方敵對勢力,不搞政治,總該有條活路吧?也總有精通時事的人張羅道:要講策略,把言論控制在一定範圍,給政府留出解決的空間。他們不明白的是,這類事件之所以能夠單個解決,是因為民眾足夠憤怒、而政府又准許這樣的憤怒,甚至可以"變壞事為好事",成為"依法治國"的樣板。

那些不被准許的憤怒,異議人士被判刑、人權律師被綁架、新聞記者被離職、NGO被打壓等等,如果得不到足夠的關注,那麼警察體制性的瀆職不可能得到解決,類似的事件還會一再重演。儘管每一次,無論孫志剛案,還是雷洋案,人們都歡呼過法治的勝利。雷洋案被官方用納稅人的錢奢華維穩之後,它被宣稱的意義之一,就是中央高度重視,重振警風。

官方媒體常見的辯解是,警察失職,一起個案而已,在任何政體下,任何國家中都可能發生。沒錯,美國警察一再槍殺黑人,法國警察再次槍殺華人。區別在於,當地民眾懷疑警權濫用時,他們會上街遊行,呼籲制度性限權;當民眾懷疑種族歧視時,他們會上街遊行,呼籲制度性反對歧視;當他們懷疑政府不作為時,他們會用手中的選票換掉政府;如果不能,那會有更大規模的抗議,要求更多的民主。

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現居德國。

德國之聲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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