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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26日 星期日

詭異的選舉 茫茫的前路

孔誥烽

文章發表時,特首選舉已經有了結果。選前一周,雖然不少人認為林鄭月娥將當選無懸念,但不少泛民選委和媒體似乎仍認為曾俊華有機會。最後無論誰當選,這次選舉比起以前歷次特首選舉,都十分詭異,充滿疑團。這對未來香港的政局,將有何啟示?

選舉前資訊混亂不尋常



在中共主導下的選舉,一向都是未選便知道結果的。奇怪就奇怪在,這次特首選舉相對於上幾次選舉來說,結果是最具不確定性的。1996年的選舉雖然有多人參選,但在經典「江握手」之後,大家一早已認定董建華是北京「欽點」人選。2002年和2005年選舉,都只有一名候選人,最後自動當選。2007年曾蔭權競選連任時,建制派只有他一人參選,面對必輸無疑的民主派梁家傑。2012年出現梁振英和唐英年兩名建制派參選。唐英年最初被認定為北京「欽點」人選,但被大堆不知從哪裏爆出來的醜聞纏身後,不少媒體和政壇中人在選舉前已確定中央已決定改為支持梁振英。

反觀這次選舉,梁振英決定不爭取連任、葉劉淑儀無法入閘,都有很強的「北京之手」的影子。但到臨投票前一個星期,各大媒體仍充斥着各種相互矛盾的「可靠消息」。一些有北京背景的網媒「吹風」說中聯辦甚至人大委員長張德江等親自南下深圳為林鄭拉票,一些政治人物則重複「曾俊華當選中央會不任命」的講法。但同時又有媒體引述「可靠消息」說3個候選人哪個當選習近平都會接受,習要讓他們自由競爭。

為何北京可以讓這些紛亂矛盾的消息、真假「聖旨」到處流傳而不早一錘定音?如果真是要自由競爭沒有「欽點」,為何不一早用更權威的方式表達,而等到臨投票前一個星期才通過一些不大不小的媒體以無從證實的「可靠消息」方式傳出?為何在這個信息傳出之後,不少建制人士和媒體仍可繼續營造「中央不信任曾俊華」、「曾俊華是英美勢力代理人」、「林鄭是中央唯一支持候選人」的氣氛?

中共派系鬥爭的合理推斷

一個合理的推理,乃是中共對最後誰當特首沒有一致看法,有的本來支持梁振英的派系支持林鄭,一些派系則支持曾俊華。這個推論是否正確,恐怕只有中共自己才知道。但這與近來西方中國問題專家與媒體的觀察脗合:習近平雖然在表面上大權在握,權力超過鄧小平以來的任何一名中國領導人,但實質上在很多問題上仍然政令不通,受到很多或明或暗的抵制。《經濟學人》在去年10月便曾刊出題為「Chairman of Everything, Master of Nothing: Xi Jinping is a strongman. That does not mean he gets his way」的專題報道,指出習近平的很多政策,大至「去產能的供給側改革」,小至禁煙,都受到其他派系抵制,因此無法順利推行。如果這個從中共派系鬥爭角度出發理解特首選舉期間混亂資訊的推理正確,那麼這次特首選舉無論誰當選,有關派系在香港問題上的鬥爭將會繼續。

若中共對特首人選真的存在不同派系間的不同意見,那麼這是否代表中共的對港政策存在不同思路與路線呢?如果我們這樣想,就未免太天真了。

2003年反23條大遊行引發中共治港思維的變化。中共在2014年初夏發表、指出「一國」大於「兩制」、為之後人大否決真普選奠定理論基礎的「一國兩制白皮書」,便是這個對港思維變化的結晶。這個思維變化,是中共長期研判、討論與決策的結果,底下是對香港問題的一套完整論述。中共任何派系得勢,恐怕都難以改變。

中共對港路線十分一貫

「白皮書」核心作者之一、北京大學法學院的強世功教授,在「白皮書」發表後,密密在中共官媒解讀「白皮書」背後的思想。他指出《基本法》源自中國憲法,而非作為正式國際條約的《中英聯合聲明》。這等於宣布這個中英條約無效,香港自治只是北京的恩賜。

強世功乃近年鼓吹「中國天朝主義」的重要人物。他在2004至2007年間被派來中聯辦研究香港問題,其間他在北京《讀書》雜誌發表一系列文章, 討論北京對港的應有新策略。他認為,「一國兩制」的承諾旨在確保香港能在1997年順利回歸中國,回歸後這個承諾已經失去用處。他主張北京必須跳出「一國兩制」的框限,以直接的政治介入和意識形態工作對香港人進行「洗腦贏心」的工程,將他們變成愛國的中國人,令中國在香港的主權變得有名有實。強世功有關加速香港「一國一制化」的思想,正預示了中共在香港推行國民教育和甩開英治精英和本地傳統左派等代理人,發展由北京直接控制的鐵桿政治力量。

當年中共通過承諾保存西藏政府對內自治,推選達賴喇嘛為全國政協常委、班禪喇嘛為政協副主席,以換取西藏上層精英接受中共主權。中共利用爭取到的時間慢慢在西藏政治與社會各層面滲沙子和激發矛盾,引向1959年3月10日的「拉薩暴動」。衝突之後,北京以平亂為名對西藏實行直接管治,將「一國兩制」轉變成「一國一制」,跟着對西藏原有上層精英停止懷柔,展開兇狠清算。將這段歷史與各種有關「北京對港新思維」的論述對比一下,想想香港這幾年的發展,便知道這中共的對港新思維,就是以當年西藏「一國一制化」為藍本。強和其他大陸官方作者,一早已毫不迴避地將香港的現在與未來,跟西藏當年的轉變比較。

將臨的凶險政局

去年在梁振英宣布不尋求連任後,不少泛民論者希望這預示中共對港政策醞釀大調整,告別強硬路線。當年薄熙來在重慶大搞「唱紅打黑」,以極端手段鞏固權力。他被習近平整頓拉下馬之後,也有很多人猜想習近平會否定薄的推崇文革路線,進行開明改革。但事實證明薄熙來失勢,只是權力鬥爭,無關路線。最後習近平版本的「唱紅打黑」,比薄在重慶搞的更厲害。

可以預見,在新特首之下,中共將香港推向「一國化」的趨勢將會不斷加劇,中共內部鬥爭將會進一步蔓延到香港,將包括民主派的不同政治勢力捲入。無論你多寄望和諧,或多自欺欺人地覺得和諧將至,政局恐怕只會變得愈來愈凶險。除了祈求天佑香港之外,我們還可以做什麼呢?

作者是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韋森費特政治經濟學副教授

香港  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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