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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25日 星期二

秦晖:遮蔽文革历史会让所有人受害


(根据秦晖教授在《审查历史》一书发布会上的发言综合整理,未经本人审阅)

  抹去历史或者篡改历史的事情在很多国家都存在。在过去,可能是真的试图塑造人们的记忆,但现在已经不太有这个可能。其实它也不想塑造什么记忆,就是想让大家把这些都忘记。他们其实也并不真正的指望大家能够记住某些谎言,但是的确希望大家都能忘掉一些事实。

  在中国,可能也不是现在才如此。中国史学历来扮演着宗教的作用,但是中国史学还有一个从司马迁以后的传统,就是当代人修的史学都是扯淡的。中国历来的史学能够留下来的都是后一代写前一代的历史,那才叫做史学。这并不是说当代人就没有,但是当代人写的那些历史都是留不下来的。我相信今天更是这个样子,但是也不光是我们大陆是这样,我记得80年代大陆开始提出找民国史,那个时候在台湾就引起了一场讨论,说大陆在修民国史呢,怎么办呢?他们有两种意见,一说他们也修,另一边说不行,如果你要修民国史,证明民国已经亡了,按照我们国家以前的惯例都是后代人修前代史,没有当代人修当代史。对于绿营来说当然没有这个问题,它巴不得民国死了呢,但是那个时候是国民党执政,它就觉得不能修民国史,因为一修民国史就证明现在已经不是民国了。但是如果你不修,就只有大陆关于民国史的一套说法,他们又觉得不能容忍,这个事情我觉得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中国自从司马迁以来的两千多年,当代人修的当代史是不可信的,这已经成为这个民族根深蒂固的一个记忆。所以我并不认为我们现在宣传的这套东西会有多大的长远影响,到了某一个时期肯定这些东西都被人忘得精光。但是问题是它给后来的人造成了很多麻烦。这是第一。

  第二,我觉得这种遗忘本身也有两面性,刚才已经有人提到文革。文革这个事我们原来在80年代是讲过很多的,而且那个时候主要是彻底否定文革。也的确是彻底否定,因为那个时候全国人民在否定文革这一点上有高度的共识,这和现在不太一样的。当时在中国到底要搞一个什么样的改革未见得有共识,但是中国绝不能如何如何那是有共识的,从当权派到造反派都认为一定要从文革走出去的。

  当时虽然否定文革是一个共识,但是否定文革的具体表述还是有非常明显的立场导向的,基本上就是站在当权派的立场上来否定文革。他们认为文革是该否定的,但是否定方式是集中的讲文革中的老百姓整当权派的那些东西,一切坏事都是造反派做的,造反派做的最大的坏事就是整了当权派,这种否定讲多了以后,就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现象,因为现在大家知道我们现在的老百姓对现在的当权派也有很多看法,按照这种解释,就把文革解释成为了一个老百姓反对当权派的十年史。假如这么描写文革的话,现在很多年轻人对文革有好感,我觉得这一点都不奇怪。你这么描写其实也是否定,只不过是站在当权派的立场上否定,但是你越站在当权派的立场上去否定,大家就觉得这个文革越可爱了。现在很多人就说需要有造反派来教训教训他们。而且那个时候的否定文革又制造了一种说法叫做——毛泽东支持造反派,邓小平上台以后才搞掉了造反派。如果这样一讲,当然结果更是这样——当权派坏,我们要喜欢造反派,而造反派又是毛主席支持的,那么我们当然就拥护毛,实际很多人是这个逻辑。

  后来当局其实也感到不对了,所以到了90年代以后,彻底否定文革的话就不怎么讲了,因为他们也觉得讲来讲去效果是越讲越糟糕。他们站在当权派立场上搞否定文革的那一套东西,但是又不准站在老百姓立场上反思文革的那些东西出现,久而久之文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都忘记了,即使记住的也只记住了官方宣传的80年代的所谓造反派迫害当权派的那一套说法。这套说法放在现在,反而增加了当权者的风险。

  所以到了现在,它自己想让大家忘记这个事,但是讲真话它又不愿意,又严禁。因此关于文革的记忆大量存在的都是毛左的东西,就是所谓的文革就是造反派整当权派,这一点和80年代否定文革的描述上是差不多的,只是在价值评判上完全颠倒了,邓小平认为造反派整当权派是不对的,现在社会矛盾尖锐的情况下有的人就认为那就是对的。现在他们就发现,你怎么说都好像会引起很大的副作用,尤其是后面这种说法的副作用就更大。

  对东欧的历史表述也是这样,现在很多人都以为东欧搞了民主化以后,很多原来得势的人就失势了,我们90年代讲居安思危的时候,经常有人说你看他们的干部去看大门去了。说实话,其实东欧剧变以后,很多前共产党人通过民主选举又重新掌权了。当然这个体制并没有重新回来,但是那个体制中的很多人是可以在民主条件下通过选举仍然继续搞政治。而且现在东欧的大部分国家大概都经历过前共产党的后继党通过民主选举上台的事。当然,也的确有一些人他的政治生涯终结了,但也仅仅是政治生涯终结了,但照样活得并不差,再怎么终结也没有“终结”到文革时候那种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状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未见得是造反派干的,绝大多数都是用斯大林式的那种党内斗争的模式他们自己人折腾自己人折腾死的。我们现在讲的文革话语老是说老百姓怎么斗他们,其实大家知道根本就没有造反派这个名词的时候,这种内斗就已经很厉害了。

  “造反派”、“保皇派”这两个名词第一次出现是在1966年8月31日纪登奎接见开封寺院造反派的时候讲的,可是那个时候大家都知道被整的干部自杀的已经很多了,比如吴晗等等那个时候都已经死了。那时哪有什么造反派。当时官员的确是大量死亡,并不是死在造反派手里,都是死在斯大林式的党内斗争中。事实上,当时的中国人命运最悲惨的还不是所谓被整的“当权派”,而是老百姓,尤其是当权派对造他们反的人的镇压。我现在不是为造反派说话,造反派肯定是被毛泽东利用了,肯定也做了很多无法无天的事。但是造反派做的无法无天的事比当权派镇压老百姓包括镇压造反派的时候做的那些无法无天的事相比,可以说是九牛一毛,这一点我觉得不管是80年代的站在当权派立场上的否定文革的人还是现在的毛左,都是非常回避这一点的。

  美国有一位学者编过一本书叫做《文革大屠杀》,里面讲了文革中最骇人听闻的八起屠杀事件,其中除了内蒙的内人党,其实内人党也有整造反派的东西,但是不太明显,除了内蒙的内人党和云南的沙甸事件基本是民族矛盾以外,其他的六起都是在屠杀造反派,包括广西当然是最明显的,全国各地的当权派都曾经一度失势,但是只有广西是当权派没有失势过的,广西的当权派屠杀造反派就没法说了,大家可能都听说广西文革期间有十多个县发生吃人的事,是吃谁?不是吃当权派,也不是吃保皇派,就是吃造反派,而且广西镇压造反派是出动了正规军和官方民兵的。8月一个礼拜杀了3000多人,打死的只有1000多人,另外2000多人是屠杀俘虏的结果,就是攻下来以后再杀的。包括我们知道的湖南道县大屠杀,公布的原因是“杀四类分子”而且是满门抄斩,但是杀四类分子是以什么理由呢?就是说四类分子是造反派的社会基础,当时是说湘江风雷要跑到道县去活动,道县的县武装部和民兵,把他们认为对他们可能不满的人全部杀绝。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你能够把这个黑锅背到造反派的头上去吗?

  其实中国有很多很荒诞的事,比如说小平同志一直说反右还是必要的,只是扩大化了,但是一扩大化就扩大了99·99%。大家知道右派,好像全国只有几个以外都说是错了,但只有几个是对的。毛主席说造反是对的,但是实际上在毛时代,中国的造反派大概90%都被整了、中国的造反派一直得势到毛死了以后还在台上的像王洪文这样的造反派大概只占造反派总数的极少数,事实上绝大多数的造反派都是在毛时代被镇压、和屠杀的。

  后来邓对造反派的处理程度,要和毛时代相比的话,那是要不知道低几个数量级了。毛说造反是对的,但实际上90%的造反派在毛时代都已经被整死了。而邓说造反派是错的,但是说实话,倒是有很多造反派是在邓时期被平反,包括那几个最著名的邓时代被平反的,有的还被追认为烈士。当然那几个人背景不一样,比如说张志新,那就不能说是造反派,因为她是反对造反的,她是保护刘少奇的。但是其他的几个人,像遇罗克、李九莲、钟海源这些人都是当年的造反派,包括广西被杀的十多万人,后来都是在文革处理遗留问题的时候给摘掉了反革命的帽子。他们当年被杀的时候,红色政权的理由是“剿匪”,说他们都是匪,都是反革命。到了邓小平时代把这些人都平反了,后来的处理其实也是比较轻的。

  但是那个时候杀人最多,包括吃人的那些人,后来到了文革结束的时候同样都做了一些处理。但是说起来非常有意思,为了符合当时对文革的说法,把镇压造反派甚至吃了造反派的人给他们扣了一顶帽子,说他们是造反派。说实在的,这些人的确是十恶不赦,但是给他们扣这顶帽子是完全一点道理都没有。因为这些人支持的那个人文革前就是广西的第一把手,成立革委会以后还是第一把手。支持这个人,而且是这个人为后台搞起的一场运动怎么能叫“造反”呢,从任何意义上都不能叫造反派的。

  我现在经常在课堂上跟一些同学说,我是接触过对文革有很多浪漫想法的同学,我说你们知道不知道,假如你们真是要造反,在毛时代是怎么对待你们的?甚至包括邓时代被判了刑的几个造反派,比如说北京所谓的五大学生领袖,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坐牢了。但实际并不是在邓时代才坐的牢,而是在毛时代就已经坐了牢。后来邓时代给他们判了刑,我认为这个判刑今天的角度讲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因为他们都是受毛利用的,但是你再怎么说,邓时代规定的是从他失去自由的那一天就折抵刑期,所以给他们判的十几年,在毛时代就占了七八年,实际上他们在邓小平时代坐牢时间还没有在毛时代坐牢时间多。所以我觉得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的造反派对毛还有很大的崇拜,这个真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如果在今天,我们如果还不用宪政民主制度来制衡当权派,而试图用所谓的文革时期的毛左的那样一种方式,来整当权者,而且是按照他们想象的那种东西来整当权者,我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难道当权者就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吗?他们对文革这段历史的忽视实际上造成了这种可能现在越来越大。

  这种事情其实对他们自己来讲也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中国出现那样一种状态,我觉得要比他们渲染得很厉害的所谓东欧剧变以后,原来当权者的失势受到的冲击不知道严重几个数量级。所以我觉得这个事对于他们自己来讲也未见得是一件好事。文革,如果从1966年算起,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毫无疑问它是应该进入历史的。但是我们现在对这个事情基本是只字不提。原来我们的历史教科书,都有所谓的毛主席在文革期间犯了错误这一类的说法,香港最近反国民教育的思潮中最不满的就是香港的国民教育教科书连这一条都没有,就是毛所有做的都是对的,什么错的都没有,包括我们讲的毛在文革期间犯了错误这一条都给删掉了。但是说实在的,我们原来说他犯了错误的话语,本来就讲得和当时的事实有很大的差距,如果你不讲透这个事实,如果只是讲毛支持造反派反当权派是错的,但是毛镇压造反派没有说,毛镇压老百姓没有说,你这样的说法如果保留在历史中,它起到的作用也是完全相反的,跟他们想达到的那个目的也是相反的,最终无非就是增加以后老百-姓起来造-反的可能。

  所以我觉得说历史教科书要保留一种正确的记忆,有多少正面的道德价值,这个话我觉得是非常对的,也用不着我讲。我现在不想讲那么高调的道德语言,我只想讲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我觉得这样歪曲历史记忆最后的结果就像文革一样,会使所有人都会深受其害,绝不仅仅是老百姓。

秦晖,《爱思想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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